我要去中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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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去中甸

                                                                    一

这些事情就像是梦一样，有时候一阵袭来，在你最单调重复工作的时候，味醇香浓，心咯噔一下走了，就要闭上眼睛来找。。。
穿过那片大山，羊肠细道刚容得一只脚宽，左面万丈陡坡，是光滑黑亮的石片，累累叠叠，一直滑到江边。走得脚悠颤，也不敢停下来，因为一停就要看，看到脚下的峥嵘，腿和心都抖，怨不是人走的路。前面的弯曲隐隐约约，不走也得走。人有时就会在这样的境地。
故我想来依然，只是那时还梳辫子，大学刚毕业不久，在文学编辑部工作，持有盖公章的介绍信，信上说 ：体验生活，一个人来。"体验生活"这话妙极了，不知在城里是没有生活还是没有体验，还是两样都没有，到农村才有，越远越野越有。这倒像病魔，缠上了，一生难改。
引我走火入魔的那天我在云南大学校园银杏树间的草坪上。银杏树叶黄的时候那情景没法形容，平时间看得不起眼的叶子一夜之间变成了千千万万的金币，满树满枝招摇，风一吹，婀娜妙曼， 飞舞飘落， 衬上秋天高原天空的蓝。。。惹多少毛头学生都要写银杏树的诗。 我那时也写，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想象织进一个古代的炼金术士，一生耗尽，老来看到秋天的银杏，以为大功告成，狂喜而猝，让飘飘金叶埋葬。那天炼丹客倒没有，来者是隔壁师院艺术系的苏新宏和另外两个朋友。学校食堂打来的饭坐在草坪上吃完了，苏新宏一直在讲，讲他们艺术系油画组男生到中甸实习旅游的事，说那草甸子，说那高原的云，说那斑斓的色彩，说那藏族汉子的彪悍，说那野，那神秘，那美。。。啊啊，美得语言实在没有了表现力，他就在草坪上竖蜻蜓，嚷一阵笑一阵， 又翻一阵筋斗。
后来另外的朋友也去过了，从碧塔海给我寄来信，信上那最单纯的快乐和陶醉，再让我心动砰然。所以到编辑部后第一次“体验生活”的机会就说 ：“我要去中甸”
“去不得的”所有的人都说。苏新宏 ：“我们连班上最夯实的女生都不要，你一个人着那随时身上別了藏刀的汉子抽出刀就宰了烧烤了下酥油茶吃了”我好像就看见了清溪四流的林地上杀我烤我的汉子穿著美丽鲜亮的藏袍，守候在篝火边，青稞面很香，火光一闪一亮，我就这么不在了。
尽管同事师长好友众力劝阻，“但我的愿望长出了翅膀”，一天早晨，我上了西去的长途公共汽车。

我老是被一个梦缠绕，梦里境地绝美无伦，纯粹是这梦境的特质 ：千年冰封雪冻的清凉纯粹，湖水透亮纯粹，人到那儿也都变得纯粹，到这样的地方得经过无数险阻，像童话叙述的一样。这地方有名字，名字和中甸， 德钦有关，细想起来应该是梅里雪山。。。它是我梦中的大愿望。

我在丽江就碰到了旅伴，三个天津美术学院的教师，像我一样闻所闻而来，但他们是仨，很有集体的样子。要到泸沽湖。跟著他们我也加入了集体。一定得等车出丽江， 山的样子才陡然变得险峻奇峭，山腰云蒸雾腾，人感觉进到了非人的境界， 到了那不知底细的大自然中。
那时候泸沽湖那么难，就是走进冰雪梦境的险阻之难。一段路， 一片景，一些不同装束的族群，最后一段路没有了车，等一天，等二天，等三天，本应该走着去，徒步翻过那些奇山，但车的消息忽隐忽现，突然真的有车了，一辆很旧很破的拉货用的大卡车，，买了票的人都象货一样的拼命堆了上去，在世界上最崎岖的山路上一摇一歪，吱咕吱咕不知怎么的一车人货竟然也安全地到了永宁坝子。 突见天地间横陈一湖奇艳奇蓝灿烂若光的水，就是泸沽湖。
走近了湖，那艳丽的惊奇就没有了，水就是水，一波推一波，重重叠叠，阴天的时候也愁苦灰暗，仍一波推一波，重重叠叠，非常温柔。水边生活的普米，摩梭人早早晚晚抬头见这水，低头也见这水，女人们的裙子象水的波浪一样重重叠叠
在路上汉人开的唯一的木棚客栈歇脚。和大家吃了一面盆辣子盐水煮的细鳞鱼后，大家就说该歇了， 同伴们有房间有床位，但都是男客的房间，我倒想和他们留在一间房，但男女有别那可是万万不能安排的。店主说我就在他女儿的床上歇吧，只用付一半住宿费，他十五岁丰满健壮的女儿睡到另外的床上，为的是将床位让给我。我拗不过他们，也找不到别的理由不这样个睡法。和同伴们聊着赖着，直到天黑如漆了，火塘快灭了，外面风声如吼了，同伴们呵欠连天了，才怏怏摸进主人女儿的房间，和衣蜷缩在那气味丰满的床上。
火光黑定,客人都静了,不静的只剩那店主人。我嫌着别人的床味睡不着，黑暗里听店主人封火，关门，稀稀哗哗。。。再后，再后，那声音稀稀哗哗到了我和店主人女儿的门前，门稀稀哗哗地开了。。。我是在辣子盐水煮细鳞鱼的异乡，在湖水如漆的黑夜，在不知底细的陌生客店。。。我想发声喝问，想一跃而起，但想什么都没用，在这生人味浓得呛人黑灯瞎火的暗夜，只有一动不动，让自己消失。剩下耳朵，然后耳朵也静了，剩下一夜不安的眠。
好多年以后闲聊时听人说那十五岁的健壮的姑娘和店主人是阿注不是父女，是啊，当年唯一的泸沽湖的客栈是著名的。。。

有这样一种经验，你到了一个地方，脚踏在那个地方的土地上，同样的路径早也经过，晚也经过，很快就觉得是你前生今世不曾挪移过的地方，那是土地的亲和力，是唯一的现实。尽管这现实不停地变换，但那亲和力永远跟随你。
泸沽湖的现实离我早就很远了，但那温柔清澈的波浪，那泡在水中随浪摇摆的独木舟，那可见而不可去的狮子山，那引我遐想联翩，被绿树吞没了的湖心岛，那光听就让人心动的地名：
拖支，木底箐，羊窝子，石格拉。。。那死了长者的摩梭人家，那山头举行的火葬，葬后回来的酥油茶，茶碗底淹死的苍蝇，黑夜的舞蹈。。。都呼之即来，亲切一如往日。
离开永宁，我独自一人到了中甸。
碧塔海是不可不去的，碧塔海是不轻易让人去的。丹增，迪庆州文化局接待我的藏人干部说有朝一日如果修筑通往碧塔海的车路，他宁横卧其间敢问车能否从他身体上碾过。我乐得嚷嚷 ：我也横卧，让车也从我身上过。但知道自己嚷得没道理，我是将碧塔海爱得象自己的心上物，嫉妒得想把它给藏起来，藏起来什么人也不给看，竟然幻想如果我是巫师，就让碧塔海的山林长满荆棘，让碧塔海沉睡在荆棘中一千年一万年，直到永远。但碧塔海可以是丹增的，不可以是我的。听说修路的计划，我是真的急，真的指望丹增横卧，真的怕他变了心不横卧，真的怕他横卧了也不顶事。。。唉。
丹增备了车，借了猎枪，还叫上两个跟随。出发的那天下雨，车在路绝处就丢下了，要走过笼罩在灰蓝色的雨雾中的高原的山岗。雨淅淅沥沥，若有若无。说是雨不如说是雾。 但有时候雾变成颗粒饱满的水珠，珠珠相连串成了竖线线的帘子。有时候雾稀薄了，透过大片的光。照见无边无际的绿。 不是我们认识的绿。而是没有经过人眼观照的绿，我们在那绿中走了很长很长时间，为的是到碧塔海，但到碧塔海竟也是一个借口，为的就是在这静谧的绿中毫无缘由地走。趟过任性横流的清溪，转进树顶挂满了长须的森林。他们带了枪说是会撞到熊瞎子。但熊没有理会我们，只看到两只藏狗。幸亏丹增他们老远就招呼游牧的主人将狗拴牢了。 近前一看，吓死人，两只狗有熊那样的身材，经年不见生人，听到我们趟水而来的脚步声就疯了，那呲牙咧嘴的架式，非把我们撕吃了不可。牧人待我们奶茶，我哪有心思吃进去，听它们裂地震天的吠叫，我直担心那铁链子的牢实程度。离开了它们很远了，游牧包剩下了念珠似的一点，还听见它们愤愤不平的一声两声，但好听多了，因为柔软的草甸子让恶声也变得亲切，更还有那牦牛的铃铛声。。。叮 。。咚。。。叮咚， 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在举目无边的青草中，召唤你，告诉你最简单而有最美妙的音乐在这高原的青青草地。。。让你今生不忘。
碧塔海竟是那样沉静。湖水如镜，将周围塔层一样的山和树认认真真地叠映下来，没有一丝乱风来搅扰，也没有人来看，也一样的庄重，庄重到神圣。可恨是带猎枪来的人非要过一过枪瘾了。湖心飘游着一个小不点的水禽，这成了他们唯一的靶心。两只带来杀黑熊的枪传出的子弹的啸声一定要亵渎这神圣的庄重，听起来惊心动魄。但是 湖心的野鸭子竟一点也不惊慌，照样沉静，照样悠然，照样美丽地弋游。猎枪手们说怪，又射杀一阵。野鸭子还是不惊不乱，慢慢朝岸边游来。 倒是猎枪手被这神圣的庄重弄得有些慌了，枪弹象对付压城的大军。后来等了好一阵，鸭子游近了岸，枪手们急忙跳下去。“死了，早就死了，有很多枪眼。。。”我不忍看，心里一定要留着它纵是死了还从容优美地弋游在湖面的景象，好像这里面有某种神秘的意义。。。
中甸一别经年，漫天嚷说变成了香格里拉，这名字里的矫揉造作和我的中甸多么不符。 我怀念中甸。
                                                傅杰 2008-11-28